爆料者汀洋:6年的漫长缠斗(全文)

时间:2019-10-03  点击次数:   

  在厦门大学博导“潜规则”事件中,相对于“青春大篷车(下称‘青春’)”将所有故事和盘托出,“汀洋”的往事充满了断层。她跟自己的博士论文导师吴春明的第一次冲突迄今已有六年,这漫长的时间对于任何一个讲述者都是很大的挑战。

  尽管谈了不止一遍,倾听者仍然无从了解和想象,“汀洋”与吴春明的几次大冲突之间,长达一两年的停战和疏离的平静中发生了什么。此外,“汀洋”目前并没有收集任何证明自己说法的证据——包括来往电子邮件、短信和任何确定的行政文件。

  “汀洋”与导师的矛盾,据她所言,源于2008年,她博士一年级暑假的一次野外考古挖掘。据汀洋描述,在晚餐之后,导师要求她去房间谈论文,并伺机对其语言挑逗和肢体骚扰,被她推开。之后,她被导师派往一处偏远工地,由于缺乏必要的劳动保护,汀洋患上了头部带状疱疹。汀洋认为,这次工作指派是吴对她的报复;之后吴决定将其转回条件较差的学校医院,导致她的病迁延一月不愈。

  于是,汀洋的父母到学校探望女儿,并对校方表达不满。意外的是,汀洋从未向校方正式地检举吴的性骚扰,“因为那时候不懂这个词”;而她的父母则认为,仅仅是肢体骚扰并未造成严重后果,没有证据,对女儿反而不好,建议她不要再提。她仅仅在与吴春明、院方、父母在场的一次协商中,失控骂吴“无耻下流卑鄙”。

  两年之后,“汀洋”再次因为导师推荐的一次实习机会中的纠纷而交恶;骚扰事件4年之后,“汀洋”拒绝出席导师安排的论文开题答辩,要求断绝师生关系,甚至不惜损失博士学位。到了6年之后的今天,“汀洋”因为传闻吴四处宣扬她是“神经病”而愤然在网上“举报”吴的师德问题。

  6年与导师之间的冲突让“汀洋”付出了沉重代价:在博士入学7年之后,她只能拿到结业证书。看得出,她对考古很痴迷,说起全国的博物馆如数家珍。从2010年开始,她用“汀洋”这个名字在网络上载上万篇考古文献,颇受业内学者们的欢迎。不过,她自称这些年都在靠本科的外语专业做外贸工作谋生。关于学业,她的态度很游移:一方面,她说没有学位也没关系;但又表示,若吴春明的问题得到彻查,等考古学有了其他的博导,也许她能用剩下的两年时间完成论文,争取博士学位。

  问:你什么时候成为吴的学生?汀洋:我从2004年进厦大念硕士,硕士是他带的;2005年选导师后,只能在课上见到他,因为他要出国,没时间搭理新来的学生。后来我考博的时候他还在国外,试卷、考试监考都是系里其他老师负责的,跟他完全没有关系。

  汀洋:就是07年,我硕士论文7月答辩,因为那时候他才回国,论文必须要经过他改,私底下见面就很多。那时候就觉得他有些不正常了。作为一个老师,你在看论文的时候眼光应该是盯着论文,他总盯着我看,甚至有的时候还走神。我穿着裙子嘛,他就一直盯着我屁股看。那时候就觉得他很奇怪,我和他讨论论文的时候,两个人这样并排坐着,他不看我论文,就看我大腿。我有时候就说:老师论文你看到哪?我故意提醒他,他就马上转过去。

  汀洋:那年野外挖掘他对我挺凶的。在发掘的时候,经常在外面把我吼哭。说这么简单的探方(考古发掘术语,指将发掘区划分为若干相等的正方格,依方格为单位,分工发掘,这些正方格叫“探方”)自己都处理不了,你都是博士了,怎么还和本科生一个水平呢。

  汀洋:在他的概念里,我是博士生,应该是我来教本科生做这些事情,而不是老师来教。那时候他就在学生面前,很公开的,在工地上,民工也有很多,加起来有四五十人,公开场合把我吼哭了。然后私底下又经常跟我开玩笑,他说以后还可以慢慢来,没关系的。他跟我肢体接触就是跟我拍拍背,拍拍肩膀,当时觉得他是出于老师对学生的关怀,还没有警觉,觉得他可能是在安慰我不要伤心。

  汀洋:2008年暑假我刚忙完小学期客座教授的起居,他马上要我加入湖北的工地。我从厦门坐火车硬座到湖北十堰,四十多个小时,中午到的,刚吃完午饭,坐下来不到1小时,就跟他们到工地上工了。我就觉得,因为接触到的所有老师正常情况会让人休息半天,第二天再去,他让我一下火车就去工地,觉得有些不可理解。

  汀洋:是的。那个时候是夏天,一般是早上6点到10点工作,下午是3点到7点,然后吃个饭,大家一起聊聊就八九点了,他单独约我到房间,应该9点了,到他房间聊论文,然后聊发表论文,聊下学习啊,之前还在谈我的论文应该怎么改,然后他话题就转了,说要靠他的关系才能尽快发表,他在《南方文物》是主要的编辑之一,可以马上把论文发出去。他还说女生事业上要发展,必然要有男人的扶持,他说现在成功的女性后面都是有靠山的。再后来就发觉他的话题有些不对了。当时一个人一个房间,房间没有桌子,就一张双人大床,相当于把床当桌子,我和他一人坐一边,那时候开始就有些不对劲,他说靠过来一点,我们把论文再看看,我靠过去之后,他就开始抱我,甚至还把嘴都靠过来了。我马上本能反应把他推开,当时我就说,老师你怎么能怎样,我马上就起身,门是关着的,我把门拉开冲出来了。

  汀洋:因为早晨6点上工5点多起床,还要吃饭,当时是晚上10点多吧,我看其他的灯都灭了,我房间的人也都关灯睡了。

  汀洋:上午还没什么表示,下午说要开个新的工地,那里有十多个探方,派两个人过去。那个工地只有我和另一个男生,探方已经积水,都发绿了,但是吴没有给我们配胶靴,只能赤脚踩在水里。后来我就生病了。开始以为是晒伤,后来医生确诊是带状疱疹。当时湖北大医院里面的医生说,住院一个星期差不多了,但是吴一定让我回厦大校医院,说这样才能报销;我回到厦大,湖北医院给我开的药都没有,就这样住院一个多月才好。

  汀洋:因为我觉得是他没有得逞,就把我派到另外的工地。我觉得他在整我,就是换一种方式报复我。后来,我在跟(学院)领导和我爸妈说的时候,我说他整我。

  汀洋:主要病好不了的问题。当时我对爸妈说,吴春明性骚扰我,爸妈说我没有证据,他对我只做了一次,闹成这样是因为我公开了他。这个事当时报到院里,院领导也有,系领导也有,吴春明,爸妈,我,领导有3个,差不多七八个人,当时我就说吴春明很卑鄙无耻下流,那些领导们都听到了,吴春明就说我大脑是不是有问题。

  汀洋:我就说他卑鄙无耻下流,说他耍流氓,没有具体指出他怎么骚扰我,当时爸妈在场,他们说“别说了别说了”,我爸妈说“要说治病,不要说这些”。院党委书记也说“别说了”。

  汀洋:当时没有这个观念,只是说他耍流氓。问:他觉得你反应过度了是吗?你父母怎么看?

  汀洋:应该是,他可能觉得我没有实质性的(伤害)。我父母就是觉得家丑不要外扬,这种骚扰的话没有到达强奸的地步,没必要闹。我爸妈就是说,学生嘛还是听老师,不应该去违背老师的意愿。我就和我爸妈说了,吴春明不是个好人,不能从表面上看,我爸妈就是不相信。

  汀洋:我提出来换导师,系里面说只有吴春明一个博士生导师,他们劝我不换继续读。吴春明为了平息这个事情,就把医药费承担下来了,他的项目出。

  问:有些人认为,你和他闹了那么多年,一定会有性关系,情感的纠葛,是因为这方面实在是受伤太深,可能很多人不相信你只是被他骚扰了一下。

  汀洋:真的不是因为我父母不想让我讲这个事情,我说的是实话,他只是骚扰了一下。

  汀洋:之后08年就没怎么跟他联系,他也不找我,我也不找他,到了09年的时候,一位师兄要预答辩,我去看看。当时我给师兄提了些意见,可能我提的意见比较多,吴春明觉得我这一年还看了不少书,在做研究。

  汀洋:博士的课很少,他的课我都上完了。元旦之前他叫所有的硕士生和博士生出来吃一顿饭,那顿饭我去了。我确实想早点毕业,关系能调整到正常师生关系。去了以后,他吃饭的时候说的话让我很不舒服。他说,学生能不能毕业关键还要看老师,老师高兴的话就让你毕业,不高兴的话就不让你毕业。那天我还蛮诚心的,专门买了一瓶红酒送他,他当时不要,说你要是想我陪你聊天的话,约个时间到我办公室去。我后来一直没回话,没理他。

  吃完这顿饭之后,关系又开始僵化了,表现就是没有联系。偶尔来一封信,就一句话问你论文进行得怎样?我就说还在进行。到2010年10月的时候他专门找我,打电话说,你还想不想毕业,想毕业派你到北京去做个事,帮一个水下考古项目作资料收集。但我做了两个月就回来了。后来11年过完春节回来,他说那边投诉我贪污购书款。我绝对没有做这样的事情,因为我并不经手钱款,但因此我又不想理他了。

  汀洋:又过了一年,2012年六七月的时候,我跟他为了论文开题发生分歧。他可能希望我赶紧毕业别给他抹黑,希望我能把硕士论文稍微改改,加些资料就毕业,而我觉得读了几年一定要有新的东西。前一周他还在不同意我的意见,可是突然,他直接通知第二天按我的意思开题答辩,按我自己的题目,可是我开题报告都还没给他看。问:那你怎么应对?

  汀洋:我想毕竟你是我的导师,你起码要知道我在写什么,可他没回。我就拒绝参加第二天的答辩。神算子高手论坛337338,我觉得老师这么反常,一下子说行,一下子说不行。

  汀洋:当时我说这老师绝不适合当我导师,我信件里和他说,你能不能正式发份声明终止导师和学生的关系。他也没理我。2012年8月份后就相当于彻底断了。

  问:如果是正常情况下,导师安排了开题答辩,学生不来的话学生要挨骂啊,他都没骂你,你自己分析怎么回事?

  汀洋:我不知道,我就觉得那个时候他太反复无常了,不可能再跟他做下去,我就这么和他说的。

  汀洋:我今年6月可以拿结业证,听到一些人告诉我说,吴春明在院里说我是神经病,说我大脑有问题。而且关键我还打电话问了考古圈的人,外省的,他们说吴春明也跟他们说了这样的话。我就想这么多年都没跟吴春明联系,不计较了,我拿了结业证就算了,没想到他还这样诋毁我。我就在微博上发了一个帖子,学校很多人知道了。6月20号左右,派了姓马的一个辅导员,专门问我为什么把这个事挂在网上。我说吴春明说我是神经病,脑子有问题,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忍,要求吴春明向我公开道歉。后来他们就一直没回话。

  汀洋:只给省纪委写了,学校是后来公开发了一个校纪委联系的地址,我才写的。

  汀洋:我讲他对我性侵不遂,一直对我打击报复,我还给学校寄了我当年的病历。

  问:你为什么发这个“防兽必读”?如果实际上你个人只是被肢体和语言骚扰了,上面的信息其实是超过了你个人的体验,你在“防兽必读”里写的东西,哪些是你的亲历,哪些是你听说的?譬如“淫兽教师经常挑选性格温顺的外地女学生下手……找缘由严厉批评,如果女学生很顺服,事后就会在众人面前大肆表扬,恩威并重。”指的是什么?

  汀洋:在实习的时候单独批评我,回来以后讲课的时候,他又会当众表扬我。野外工作被肢体骚扰我也经历过,那个老师是吴的学生,但是因为就那么抱一下,我没有追究。问:“偷瞄女生的裙底胸前,假装无意或爱护般触碰女生背部头部,称赞其外貌或服饰漂亮。”还夸你外貌服饰漂亮么?

  汀洋:有,去他办公室,在我硕士论文答辩之前讲论文的时候,我换件衣服,他就说我穿的衣服很漂亮很显身材,爱抚头部背部也很多啊。

  问:然后“假装关心学生家庭生活,询问女学生与父母关系……如果女学生与父母有代沟,淫兽教师就会大胆的开始下一步行动”是怎么回事?

  汀洋:在办公室的时候问过和爸妈关系怎么样,是不是经常打电话啊,学校里的事会不会和爸妈说啊,像我和你谈话会不会告诉爸妈,这个问了两三次。

  汀洋:我有一个师妹,被吴春明保到某大去了。但她毕业了那个暑假一直不走,一直待在吴春明身边,当时我的宿舍不住,吴就让我把宿舍给她。我觉得他们不对劲。因为正常的师生关系,我觉得没有一个女生会毕业以后,还留在学校非要陪着以前的老师,吴春明每天会去游泳,所以女孩天天陪吴春明去游泳。

  由于考古专业学生不多,社会对于厦大事件可能涉嫌的“交易型性骚扰”认识不够,而女性当事人极易被舆论污名化和羞辱,基于保护当事人的目的,与当事人“青春”的代理律师协商之后,我们决定仅发布当事人同意发布的图片;虚化访谈中提及的某些年份与地点;对有助于保护当事人的其他细节进行处理。